我总在醉后写下些自己也未必明白的句子。昨夜又是如此。烛火在风中摇晃,像极了许多年前军营里的篝火。我提笔写下“风前欲劝春光住”,写完自己先笑了。春光何曾为谁停留过?就像我那匹青骢马,年轻时的坐骑,跑起来四蹄生风,踏碎过多少尘土,如今连马厩都很少出了。它们都老了,和我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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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在滁州任上时,我常常独自登上城楼。那时战乱刚过,满目疮痍。百姓们从山野间回来,重新搭建房屋,开垦荒地。有个老农送我一把新米,说:“辛大人,这地还活着。”我握着他粗糙的手,那双手和我的不一样——我的手上只有笔茧,他的手上是土地的纹路。春天确实会来,不管经历过什么。可这种来,不是为我这样的人准备的,是属于那些能真正在泥土里扎根的人。
近来常想起耿京大哥。那年我二十三岁,带着五十轻骑直冲金军大营。不是不怕,是顾不上怕。马蹄声碎,月光冷得像刀,我们就这样在敌营中杀了个来回。擒住叛徒张安国时,他的酒还没醒。我把剑架在他脖子上,他哆嗦着说:“幼安弟,何必如此?”我没有答话。有些事,不是言语能说清的。就像现在,我对着满园春色,却说不出半句赞美的话。
醉后的世界很奇妙。案头的笔墨会说话,墙上的弓弦会唱歌。昨夜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唱我年轻时写的词,声音很陌生,仔细听才发现是自己的声音。老了,连声音都变了。他们说我的词里总有金戈铁马之声,可我听见的,只有酒杯空了的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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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又来了。园子里的花开了又谢,我让仆人别打扫那些落花。看着它们在地上慢慢枯萎,反而觉得真实。完美的东西让我不安,就像朝廷里那些永远正确的奏章。去年有个年轻官员来看我,说他能把我的词倒背如流。我问他:“你可知道'楚天千里清秋’写的是哪条江?”他答不上来。其实我自己也快忘了。记忆像这些落花,看似还在,实际上很脆弱,一下就碎了。有时我会想起北方的山。那里的春天来得迟,去得急。山崖上的野花,往往一夜之间就开满了整片山坡。现在住的这个地方,春天太温柔,太长久,反而让人不知所措。就像你准备打一场硬仗,对方却送来一坛美酒。醉也不是,醒也不是。
写了这么多词,最真实的还是醉后这几行。“风前欲劝春光住,春在城南芳草路”。劝不住的,就像劝不住当年南渡的朝廷,劝不住老去的自己。但还是要劝,这大概就是我最傻的地方。明明知道做不到,偏要去做;明明知道留不住,偏要去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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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又晃了一下。这次不是风,是我的手在抖。老了就是这样,连稳稳地拿支笔都难。可是啊,只要还能写,我就要继续写下去。写那些留不住的春天,写那些回不去的北方,写这醉里梦里都不肯安分的一生。窗外传来更鼓声——三更了,我该睡了,明天还要去园子里看看新开的花。虽然知道它们很快会谢,但还是要去看看,因为在在留不住的世界里,我们还是得认真地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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